作者序
二十七岁生日随笔:我的世界树 本来该是写故事的时间,对着电脑发呆许久之后,整理起新章节的情绪,又想要写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记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喜欢上文字,喜欢上拿文字架构一些东西,那时候我未曾想过自己未来将成为一位文人;到了现在,也一直有一道声音在我的心里:我现在自然算不得是文人,也恐怕很难真正成为一位文人了。
可,总有些时候,会忽然有些情绪涌上来,敲打我,让我忍不住拿出十年前便已生疏的笔调,去试图写一些真正与「文人」有关的东西——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那个词汇总是太崇高了。
我今年二十七岁(编按:此文撰写于二○一二年),算不得老,也算不得年轻。若以常理计,到得这个年纪的人,通常会有些回忆,有些感慨,其中当有光明的,值得记忆的,值得赞美的——总该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自豪。可是每到此时,万籁俱寂,夜深人静,对着电脑萤幕时,却总让我有种一事无成的感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我没有做到什么真正让我感觉自豪的事情。
有时候我会自我安慰,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遇到了同龄人未必会遇上过的困难,承受了绝大部分同龄人难以承受的压力,咬着牙一路闯了过来,担起了好些东西,负担起了家庭,做到了我自认为一个男人该做到的几乎一切事情,并且我还拥有梦想。
理论上,我应该拥有巨大的自豪感,我也一直想要如此劝慰自己,哈哈哈哈——但有时候真的正视起来,将自己认真地拆开分解,我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长久以来,那些或许可以名为自卑的东西依旧萦绕在我的心头,因此我才会孜孜不倦地去寻找那些足以证明自己远比别人坚韧坚强的象征,我所追求的,也仅仅是那些象征,而并非坚韧坚强的本身。而那些已经被扭曲的、损毁的黑暗的东西,我再也没有机会追回来了。
且以此篇,祭奠我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
丁肇中(註一)在接受访谈时曾经说过一段话,大意是这样的:小孩子所谓的兴趣,其实并非真正的兴趣,若要概括,大抵是可以不读书就能考很好的成绩。我便是这样,成为一个文人或是将来以写文为生这样的人生规划,在我整个小学、国中、高中阶段,哪怕一次也没有升起过。
从小学开始,我擅长的从来都是理科,小时候最初的理想大抵是当一名数学家,理由很简单——我的数学成绩是最好的。凭借当时小小的聪明,小学时在学校的数学竞赛中斩获十张大概都是第一名的奖状,这样的成绩,理所当然将来会想成为一名数学家。
到了国中,我在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数学竞赛的考场上铩羽而归,当时我忽然发现,在其他师资较好的学校基本都是有奥数(註二)班的,奥数班的老师会教授高一个年级的公式理论,教授奥数题的解法;在我当时的学校并没有这样的专门辅导,于是我理解到,即便你再有小聪明,终究还是要资源撑起来。
然后我很快从阴影里杀出来,我开始学物理,在最初的时候常常能拿一百分,即便粗心,也都能保持在九十五分之上。这样一来,我自然可以考虑成为一名物理学家……接下来则是化学家……现在想来,兴趣果然是归结于不读书就能考好成绩,而我的中文,则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欲望过。
可我从小便一直写过来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发现坐在前面的同学写了一个长篇的圣斗士故事,之后我爱上了每天写一段故事的行为,那不能称为什么真正的兴趣,我也从未打算让它成为将来的归宿,只是放松,如同象棋围棋,每天写一段,能让我放松精神,获得愉悦感。曾经在每一节作文课上想要大展身手,得到夸奖,但无论我写得多么努力,那些在思想上剑走偏锋的文章始终未曾得逞过,这样的事情,贯穿了我的整个学生时代。
我同意那些中文老师给我的评价:文笔始终不过关,也只好认为自己是一个毫无文学天赋的人。
一直支持我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并非是自那时以来的怨念,而始终是那种写完一段之后的愉悦感、放松感。它仍旧是如同围棋象棋一样的东西,无论有没有人看,能否得到认同,我始终在其中获得巨大的精神收获,怨念,其实是并不存在的。
说起来,也是一件奇特的事情。在我一天一天想要写圣斗士故事的时间里,我当成范本去模仿的,却是鲁迅的文集。现在想来,必须承认那样的文风并不是平铺直述讲述故事的最佳方式,但无论如何,先生的文章风格,是我整个人生中最先模仿、也是模仿时间最长的。
一开始选择先生的文章,固然是因为当时社会上的普遍推崇,作为几乎公认的中国近代文人的第一人,他的文字,当然是要学的。不过看久之后,多少能看懂一些东西,于是开始学习杂文、学习讽刺、懂得憎恨、建立尖锐的道德观……时至今日,除了我的爷爷,先生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师。
也是由于看着鲁迅长大,让我明白文人是一种有着怎样的力量的存在。文字该是很崇高的,当如鲁迅,当如路遥,当如雨果,当如巴尔扎克——现在在许多人看来或许很可笑,但直到现在,我的心中仍然这样认为,这或许是最为可笑的一点。
于是我一面读着鲁迅,一面在草稿纸或是写过后剩下的作文本、作业本上写我想写的那些东西——那时候我连作业本、草稿纸都没什么钱买,写多了,便只得废物利用——但那些只是幻想的圣斗士故事,在作文课上,我会认认真真地写杂文,写贪官污吏,写社会上那些砍人的黑社会流氓,写这样那样不好的事情,并且期待着自己的想法和讽刺能得到老师的表扬——当然,一次表扬都没有,有的老师说我的心态太黑暗,比较诚恳的老师则说作文不要写这些东西。当然,在数年以后,我当初自以为睿智地在歌舞昇平的社会中看到的那些东西已经比比皆是,不用去隐喻去暗喻去说明,就已经存在于触目所及的各个地方了。
就这么写过了国中,写过了高中,家中条件不太好,甚至连高中每学期开学要交的学费都很难凑齐的情况下,我便不想再读书了,我在高考的考场上画漫画,每一场考试到了三十分钟便离开,最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社会。
那个时候,网路小说已经兴起了,除了在各种本子上写文章,我也开始试着将写的故事发上网路,最初的那本叫做《真魔地域》,甚至在最开始网路小说商业化的时候,我还在翠微居入了VIP,但当然,很快便明白赚不了钱,我出去打工,仍然继续在网路上写故事,用古幽和这个名字断断续续地写。大概写了两年多,我决定不再在网路上发文了,当时我到佛山一个陶瓷厂打工,买了台二手电脑,买了些例如《悲惨世界》之类的文学名着,看得最多的,还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与村上春树。
如此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心中满满的都是灵感,我便想写一本极其文艺的书,学习村上春树雕琢文字到极点;另一方面,我想要尝试一下将自我的成分与YY(意淫,表广义之遐想而非单指情色)的成分完全割裂开,一边不择手段地以YY桥段吸引读者进来,另一方面关于自我表达的部分则一点都不退,尝试让两者结合,找到平衡点。当然,这只是当时心中一动,由于最重要的部分还是雕琢文字,我当时开了马甲发文,做的准备是无需读者,我会在这个平台上写下去,写到什么地方算什么地方。
……后来我签约了,甚至每个月赚到了几百块钱,「愤怒的香蕉」这个马甲就再也扔不掉了——其实我最属意的笔名应该是「天天独白」,当初曾经想过,等到某一天,我有了真正让我自己心动的奇思妙想,我要用这个笔名发表。
我所写的故事,与曾经的鲁迅,与写过的杂文,其实并没有丝毫的瓜葛,但在某方面,它却让我成为了一个靠着文字吃饭的「半文人」,在当时,真是想不到的一件事。
然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在混论坛。
最初我还是一个小虾米的时候,混一个叫爬爬的论坛,那是网文与YY文崛起的前夕,《我是大法师》、《天魔神谭》出现之前我就已经在了,放在现在我应该算是个「老人」,但并不算是最老的一批。在当时,我并没有踏上那个舞台,而是作为一个观众,以憧憬的眼光看着那一切。那时候,大家的辩论犀利、逻辑清晰,以文会友,态度都很端正。在网文开始发展的整个过程中,当初参与的那一批老人,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辩论中的逻辑与条理,我并没有那样的能力,于是也只能看着,后来就写自己的文章。
网路是个好东西,也是个非常有趣的东西,在网路上,你并不知道那一边的是男是女,是人是狗。每个人在网路上都选择不同的生活态度,而我,当我进入网路的时候,我决定在网路上当一个与我平时的庸庸碌碌不同的人,我想要说我平时不说的傻话,做我平时不做的傻事,调戏平时不敢调戏的妹妹——最后那件事并没有成功,大部分混网文论坛的妹妹都有腐女倾向,我通常是被调戏的那个。
至于那些傻话、傻事,则是:我想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我要看见对的便说那是对的,看见错的便说那是错的,绝不讳饰含煳。
在我逐渐有了一定的逻辑归纳能力之后,我喜欢在论坛上与人争辩,或是宣扬道德之类的事物——说起来其实很二B很傻——当时,我有一种关于道德形成的理论:
在原始社会,有三个原始人共同捕猎一头野猪。他们三个人合力才能杀死野猪,杀死之后,欲望会让每个人都想要独占这头野猪;但由于各种权衡,例如大家下次还要合作,所以他们平分野猪。之后氏族、部落的形成,大家合作的目的,都只是为了野猪;渐渐的,合作的人多了起来,某种特殊的、可以获得更多利益的手段便产生了:欺骗。
此后,整个社会的发展一直到现代,就只有三种元素:野猪(利益),公平分配(道德),以及让人误以为是公平分配的欺骗。美国总统选举或议员选举,那就是一种欺骗;中国高铁出事之后有人出来解释,那也是欺骗;欺骗的目的,就是让人认为道德已经得到履行。
社会的一切根本,终究是追求公平的,在要求利益的前提下,作为平民,公平分配的道德越被履行,平民就生活得越好,反之,欺骗越盛行,欺骗者攫取的利益便会越多。道德与利益,是密不可分的。
那个时候,我总是力所能及地宣扬这个理论和道德的好处,我认为雷锋从不过时,过时的只是宣扬雷锋的手段,道德是必须跟利益一起讲的。许多人说社会扭曲如何如何,我则认为,就算社会扭曲,你也可以坚持这样做:看到对的事情说他是对的,看到错的事情说他错了,而不是摆出一副司空见惯或逆来顺受的嘴脸,在这一点上,我们始终可以不退;如果大家都能这样,社会就会改变,往好的趋势去发展。
然而,这类的事情,每一次都以各种口角告终。我得到锻鍊的,只是在口角中不断提高的讽刺与挖苦能力——有一次,我匿名去某个百度贴吧与人争辩,那个人说:「没错,我今天晚上睡不着,但我决定做一件事情……」然后他把我号封了。
我很高兴,因为我让他整晚睡不着;也许我传达出一些东西,也许没有——当然,在书里我从来不写这些,我知道徒惹人厌而已。
我想,就算我成为不了鲁迅那样的文人了,至少我能有立场。但是渐渐的,在论坛讲立场的人也少了。有些人就是摆明了「我没有人格」出来表达优越感的,于是到后来,每次见到那个人说任何观点,我都直接说「你没有人格」。后来,当论坛进化到提起「道德」两个字就会被扣上道德帝帽子的时候,我也不再想说了,渐觉无趣,又因为其它的事情,便不再去论坛上表达什么观点。
但那些关于利益与道德的事情,一直放在我心上想着。
有一天,有个朋友跟我说:「我要去贴吧禁盗贴,你来声援我吧。」
我说:「禁不了的,盗贴站很多。」
她说:「不管怎么样,这个不对啊,我打算要做。」
当时她那句「这个不对啊」让我很有感触,于是我答应下来。当时在贴吧的一种言论让我极其反感,有一部分人非常自信地认为他们看盗贴是为了作者好,帮了作者很大的忙,将盗贴在道德层面上合理化。为此,我连续发了三篇帖子——于是天下大乱了。
最初我摆正逻辑,与一些有代表性的言论做辩论,后来有一个人出现,说各种言论,但摆出一副「我说这些不是为辩论,我就是故意来捣乱」的态度,当时我是真的为这个感到了生气,于是我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回去写书,不再理会。
这件事后,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例如某些人的自说自话,或者下面的各种论点。
一,作者并不该正式参与到这类事情中,这样影响作者写书。
二,作者被他的朋友蒙蔽了,失去了理智。
三,作者打击盗贴就是为了钱,太贪婪了。
四,作者有一天一定会后悔,他因为这个事情失去了成绩,失去了收入。
老实说,每次看到这样的言论,我都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我并不为了那些人憎恨我而生气,因为觉得被我敌视而憎恨我的人,迟早会看不下我的书;真正让我生气的是,我在那些帖子里那样明确地表达了我的立场,为什么有许多人视而不见呢?
因为之前在论坛混了好几年,其实从发帖开始,我就大概能预见最后的结果。老实说,我从不指望自己能解决盗贴的问题,诚如许多人所说,盗贴千千万万,哪里都有。可我绝不能忍受一种趋势:盗贴是为了作者好,然后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盗帖,让这种不对的东西壮大。我在帖子里说,这个是不对的,却有许多人无法理解我。
文人一定要有立场。
到后来,我看见一件很好的事情,结果非常理想,有人称赞我,有人憎恨我,有人扭曲我,但没有人再说「我看盗贴是帮了作者很大的忙」,他们顶多会说「我看你不爽,所以我会去订阅别人的正版——只看你的盗贴。」
我很高兴。
许多年前,人们都说看正版的是傻子;不久之前,他们心安理得看所有人的盗贴;但在这件事之后,他们终究无法反驳「盗贴是错的」这么一个简单的概念。他们为什么要开始看正版?因为不想被非议。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土壤与肥料,反哺我生活的正版的圈子,不管那个时候我还在不在这个圈子混。
这一次,我小范围地改变了一个趋势,将坏的变成了好的——但我仍旧对前面的那些言论耿耿于怀。
我是为了一件我认为对的事情,无比清醒地站在那里,说出我的立场,他们却以为我被人蒙蔽煽动,以为我是为了利益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为我会后悔——在我已经清晰地表达了一切之后。
我很无奈。
这是一个十三亿人的国家,一个文人改变不了什么,就算是鲁迅也不行。我作为一个网路写手,说文人的事情就更加可笑了。但最近几年,我渐渐看到一种观念,「如果你不能彻底弄倒所有的盗版,你凭什么反对其中一个?你的反对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的力量并不是这样的。并不是光靠一个人就能彻底解决什么事,十三亿人的事情,首先是舆论和趋势要往好的、对的地方走,社会上的大趋势变动之后,政府感受到压力,才会往好的方向走。这些年来,我们看见每况愈下的公信力,看见每况愈下的社会,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什么都不说了,什么都不做了。某一天,你看到某个令人愤慨的新闻,你呵呵一笑,「成熟」地说这世界就这样子,趋势就已经达成了,很遗憾,这是坏的趋势,社会会为此而变得更坏。只是没有多少人看见了这样的趋势的改变。
其实我并不疑惑他们会那样说我。若他们真的承认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发声,他们就什么立场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只能这样认为、认定、笃定我将来会因为利益而后悔。现在这个环境下,一切更加贴近利益,公平的道德已经稀薄到一定程度,于是欺骗不用太费心,利益则成为了最简单的衡量标准。
如同韩寒与方舟子的事情(註三),其实相当一部分倒韩的人,都是下意识嫉妒韩寒获得的巨大名利与影响力。我们以前写东西,每个人都力求表现成熟,哪怕没看什么书,也希望别人能觉得自己够成熟够稳重,那时候抄了一句句的名着名言在本子上,作文里偶尔用上一句「巴尔扎克说过」——其实我压根没看那书——按照那种标准,我无法证明任何一本书是我写的,这是何其悲剧的一件事。方舟子,贼也。
我不是文人,我不敢当个文人,但我不敢说的话,韩寒说出来了,于是在我来说,倒是很认同他。
我想,我是不够光明正大的,总是想要在夹缝中表达一些自己的立场,虽然到得现在,单纯表达立场这种事情也已经很难被人理解了。在眼下的中国,要做成某些事情,主导事情,终究是政府说了算,他们的趋势决定了十三亿人的趋势。我觉得两者还是有相辅相成的意义的,所以我跑去说傻傻的道德,说对错,对于游戏,我也跟人争辩过盗版,盗版已经扼杀了游戏界。所以有些人说你就会说盗贴干嘛不去说其它的,这些言论是站不住脚的,我的确说过,我觉得我改变不了什么东西,我仅能尽自己的一分力。
前一段时间,我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打败了一种趋势——至少在小范围内做到了某些事情,许久以前曾经有作者去贴吧说话最后被赶走了,也有作者申请了贴吧吧主,最后却被弄盗贴的投诉推翻掉。到了我这边,至少《赘婿》的贴吧留下了许多人,没有盗贴,然后也陆续看到有一些贴吧开始停止更新——当然是极少范围。我不能说这是因为我,但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趋势。最近我看到一个帖子,另外某本书的贴吧有人说:香蕉说过一句话说得很对,你一声不吭看盗贴也就罢了,还理直气壮说我为作者好,这就太没逻辑了……
啊,至少我还是把立场传达给了一部分人,不是吗。
然而到了最近新出台的版权法修改草案,那不是为了保护版权,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合理化各种盗版了,无论是印象制品还是文字产业,还是这样那样……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有些复杂,因为我知道,要真正解决任何问题,到头来都是要靠国家;我以为我对趋势尽了一分力,我也知道这些事情的作用极其有限,但直接看到社会的趋势将某些东西一下子扳倒,我还是感到……呃,不知道怎么说,但无论如何,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对吧。
我绝不在书里直接写这些——不择手段地用YY把人拉进来,然后潜移默化地传达,才是说道理的正道。我写《隐杀》,想要传递我憧憬的青春和温暖;写《异化》,其实我想写做人;写《赘婿》,我想写的是爱国——这样说起来很深沉,太深沉了,幸好在书里,我都把它们裹在YY里。
当然,不是YY做人,也不是YY爱国,只是一直YY到最后的过程里,要把认真的东西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时候传递出去而已,不管想要说什么,总得引人入胜。
我是个愤青,一直到现在都还是,虽然这样显得很二屄(註四)。不过话说回来,在我心里,绝大部分的爱国就是一个大粪坑,而我也不尊重历史,我几乎不读历史——几年前,一本书引起了袁崇焕到底是奸臣还是忠臣的大辩论。各种辩论铺天盖地,而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不论怎样的讨论,到最后都会成为骂仗,你骂我汉奸我骂你满遗。我当时想,这样的历史真实性到底有何意义?这些懂得「历史真实性」并且拥有丰富「历史知识」的人,除了拿着自己的知识在网路上骂人获取优越感,他们还做了什么?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看任何历史书。
一八四○年之前的历史,我统统当故事看。你说袁崇焕是好人?他做了些什么事情,我们因此获得什么教训?我们到底是要学习袁崇焕呢,还是要学习他做的好事?他是坏人?他干了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我们当然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要去做……
我小的时候,看过一套革命故事的丛书,有地雷战地道战的那些,我看得热血沸腾,很有认同感,我写《赘婿》的时候,打算通过不同的方式把这些感觉写进去,我觉得这样子的书,比所有所谓「真实」的历史都来得有用。
爱国是一个沉重的命题,爱国必须有教训,教训是针对自己,而不是针对别人。一切的历史,在我看来,都是落后就要挨打,而不是蒙古人多么兇残没人性,满洲人多么兇残没人性,日本人多么兇残没人性,因为骂他们,什么用都没有,没有任何教训。损害他国,获取本身利益,是一切国家的本质。
所以我不恨日本人,谈不上恨,但对任何人,我都可以明明白白地说,我希望我们能侵略日本。日本人当初的倾略,不是因为他们兇残,而是因为我们落后——当时的清朝,是活该挨打的,谁能打不来打,那个国家就是不称职!落后就挨打,就是这么简单,如果能明确这点,人们也许能有真正的紧迫感。
有一天我弟弟问我,爱国有什么用?我们都有原子弹了,谁也不敢来打我们,我们再落后也没关系。我说,我们落后了,美国就把他们金融危机的担子转嫁到我们身上,我们还是在挨打。如果有一天我们比日本厉害了,我们打他能获得利益,我觉得不打就是白痴。这无关兇残,只是国家。这就是爱国。
早几年,有个省会城市举行爱国游行,这帮爱国者组织了几千人,当时有个妹妹穿了一身唐装去,被人看见了,说:「那家伙居然穿和服,太嚣张了。」于是群情激奋,领头的冲上去,要求妹妹当场脱下衣服。妹妹辩解说这是唐装,领头的到后来也知道自己搞错了,但是他说:「我知道,但下面的人我安抚不住,妳必须脱下来。」妹妹找不到换的衣服,在洗手间把唐装脱了,然后只穿着内衣,打电话给朋友送来衣服之后才能脱身;而那些人兴高采烈地把唐装拿出去当成和服当场烧了。这就是现在的爱国者。
这些年在网路上有很多爱国者,他们通常靠着骂人获取各种优越感,靠着YY爱国,无论其人品如何,多么没有逻辑多么无耻多么道德败坏,只要往爱国的圈子里一跳,俨然就成了伟光正的人士。所以我说爱国就是一个大粪坑。
我后来离开论坛,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写《赘婿》的时候,有人说,香蕉居然要写什么先行者的悲怆呐喊,现实之中我们已经够呛了,在小说里你还把敌人写得强大,暗讽我们这样是汉奸作为而非爱国行为……
我当时想,原来现在这帮人都他妈这样子爱国,这样子写书?
敌人弱智,我们虐他,就是爱国?
所以我不恨日本人,我反而有些怕他们。每一个朝代,能打过来的敌人都很强大,虽然我写的是YY文,但我还是想写一些真正抗争过的人,哪怕是用YY一点的方式,我也想写那些拼了命才打败了强大敌人的一代人,而不是直接开了金手指的一些人。
想起那些以前看的历史书,我时常会有种紧迫感,因为我看到了落后就挨打。我总是想,也许我能先做到一些事情,不用等到时候再马革裹尸,现在能做一点就做一点,最起码,看见东西,我能坦白说说对错。也只能这样子做了。
写了很多无聊的事情,大家未必喜欢看。我从午夜开始写,现在天已经亮了很久了,我没有吃东西,肚子很饿。很抱歉没能码出新的章节。昨天晚上我在考虑新的章节,选了两个题目,一个是「就像满天星都跌进大海里」,一个是「英雄多故谋夫病」——我去查了「英雄多故谋夫病」这句诗的具体意思,然后我找到以前网路上一篇文章,叫做《鲁迅——讨人嫌的老乌鸦》,然后想起以前看鲁迅的事情,忽然就想写一些东西。
呵,又回到读书时期,唠唠叨叨地写一篇杂文了。难怪我不讨喜。
我现在只是在写网路小说而已,网路小说,无非是消遣的东西,我平常不玩游戏,也不做什么消遣,只是孜孜营营地扣住一些文字修来改去,把标准提到最高,不怎么想着钱,安慰自己还有纯粹的梦想,因为我觉得,写好书是文人的节操,把更新当成节操的不是文人,而是商人。我告诉自己还拥有梦想,但这梦想其实也已经扭曲很多了。
我终究不是文人,以前不是,现在不算,今后大抵也成不了文人了。有些东西我想骂,可我怕,我只敢在自己能控制的小地方,说一些话,说一些大而化之的道德,说立场,说对错,我还得吃饭养家,我还有现实生活,什么也不敢豁出去。
自我安慰一下。
若论进步,或许还是有的。有些时候我太认真了,老想着辩论,哪怕别人吊儿郎当,我也老想着认真辩论。现在我已经不再做什么无用功了,我只有立场,遇上乱七八糟的人,便直接干他娘亲。干干脆脆,一了百了。
要睡觉了,写完这些,感觉将几年的东西全都掏空了一样,还是很抱歉没能有更新,等到我醒来就会有的。毕竟是二十七岁的生日,我要告别一下。
大家早安。
香蕉
註一:丁肇中(Samuel C. C. Ting,1936年1月27日—),华裔美国人,物理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现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曾获得197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他曾发现一种新的次原子粒子,命名为「J粒子」。
註二: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Olympiad),是国际科学奥林匹克历史最长的赛事。1934年,前苏联率先在其国内举办中学数学竞赛,并将其和体育竞赛相提并论,冠以「数学奥林匹亚」的名称。
註三:2012年,有人质疑中国青年作家、赛车手韩寒有作品由他人代写,后来演变为全方位质疑韩寒造假,包括其写作能力、个人经历、身高和赛车成绩等等。科普作家、「打假斗士」方舟子为质疑韩寒的领军人物。极多的名人和网友参与其中,引发广泛争论。
註四:这个得从头解释下……屄(B)者,生殖器也。牛屄,牛的生殖器,表巨大、厉害之意,类似台湾人说「超屌」这样。至于「二」,则是从「中二」演变过来,大约的引申意思是带着中二气息的傻、笨、蠢。两者合而为一,便成了二屄(二逼/2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