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重要而关键的十年 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距离现在至少已经有三十五年,对于许多人来说,那已是上个世纪遥远褪色的历史,但是迄至今天,那十年间发生的往事,对于我们中华民国的生存、发展、及未来,仍然有持续与重大的影响。
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国际社会发展上一个重要而关键的十年。在国际间有许多重要的事件发生:多年冷战进入低盪、国际政治走向多元、重要国家内部生变、美苏中关系重新调整、越战仓皇结束、中东战和不定、伊朗人质拖延、石油危机显现、全球经济振盪、科技创新日增、天灾人祸频传……。对在台湾的中华民国来说,更是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在那十年当中,中华民国被迫退出联合国,导致许多相关国际组织会员身份的丧失;中华民国最主要的两个友邦,日本与美国,也先后终止与我国的正式外交关系,导致许多其他国家弃我而去。外交上的挫败与孤立,打击到国人士气、造成社会不安,但是也激发了国人生存的意志,唤醒了国人对国家及世局较正确的认识,迫使我政府採行更为务实的外交政策与作法,也催化及加速台湾自由化及民主化的走向。
当年台湾外交上遭遇到如此的困境,美国对华政策的改变,无疑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如果我们能够了解美国为何、如何、及何时作出政策的改变,尤其是美国内部决策的过程,中美交往以及我政府因应的情形,不仅有助于我们知道过去、了解现在,更有助于我们认识、处理、及面对未来。
回首当年,再看今天,至少有几点感想值得参考:
一、世界局势不断在变,国际关系日趋复杂,任何国家倘不能了解、掌握、面对新趋势或新潮流,将难以避免落人之后,甚至被边缘化。
二、国际关系虽在演变,但左右国际关系的两大因素,始终未变。一是国家利益,一是国家力量,如何善用国家力量维护国家利益,必须有宏观、长远的思考与规划。
三、台美关系一向不对等,美我两国利益亦未尽相同,我有求于美国者多于美国有求于我国者。倘双方利益一致,彼此协同合作,但若双方利益发生抵触,则我方多被迫承受。如何畅通管道,维持互信,加强及扩大共同利益,避免或缩小冲突,仍将为我朝野用心努力推动之方向。
四、中国大陆为我多年面对之最大问题,直接影响我国的生存与发展,以及中美台三方关系。我如何了解大陆,审慎处理两岸关系,持续增加交往、营建互信,以至于开放对话,寻求更多共识,实为今后必走的道路。
五、我国无论在民主化及自由化,均已发展到一定程度。当年少数主政者决定全民生死祸福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今全民参与决策,虽然迂回,但却具更坚实的基础,如何提升全民对国家处境之了解及认识,今后我国朝野实应投入更多的心血与努力。
有关这十年的资料,已有不少专书、专文、回忆录、以及若干史料,先后出版,而各方极有兴趣、也极有助于我们深入探讨史实,由美国国务院出版的「外交关系」汇编,其中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有关对华的档案资料,于二○一三年均已陆续付梓。老友景弘兄应是将这些档案资料,加以有系统的整理,并参考其他着作,撰成专书的第一人。且书中包括他个人对美中台关系长期观察的分析与评述,这是关心台湾,尤其美中台三方关系一本重要参考书籍。景弘兄系我国极资深的外交记者,集数十年採访外交新闻的丰富经验,撰写相关报导、时论及专着无数,其见解与看法谅为读者所熟知,倘若台湾及大陆方面亦能开放更多档案资料,则必能使这一重要阶段的史实,更为完整客观。
程建人
(本文作者曾任外交部长及驻美代表)
推荐序
攸关台湾地位的两件大事 《台湾会生存下去──两蒋因应美中关系正常化内幕(一九六九─一九七九)》是驻华府的资深记者王景弘先生以解密的美国外交关系文件做为主要参考资料,包括了尼克森、福特及卡特政府时期的解密文件,继他之前已经出版的《採访历史:从华府档案看台湾》,又一部有关台美关系史及有助于省思台湾未来走向的着作。
王景弘先生以追查历史真相的精神,用生动的笔调及报导风格,让这些有关台湾的美国外交文件内容,特别是当时关键的政治人物如蒋介石、尼克森、季辛吉、毛泽东、周恩来、蒋经国、福特、卡特、布瑞辛斯基等人,他们对于国际局势的见解、为权力的斗争及政治生命的盘算等,都栩栩如生的跃动在这本着作中。
王先生这本着作的主要背景年代是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这也是攸关台湾地位的关键十年。在这十年当中发生了影响台湾地位至为重要的两件大事:一是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五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二七五八号决议案,决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代表为「中国在联合国组织唯一合法的代表并立即把蒋介石的代表从它在联合国组织及其所属一切机构中所非法佔据的席位上驱逐出去」。另一件是美国卡特政府于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和中华民国政府断交转而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唯一合法的中国政府,而签订于一九五四年的中美共同防御条约也于该年年底终止。作者对这两件大事的前因后果,有许多基于档案及相关着作的描述、分析及解读。
台湾的未来至今仍是许多台湾人关心却有时感到困惑的问题。本书中所呈现一些当时政治人物有关台湾前途的问答,就值得参考及省思。诸如外交部次长杨西崑自称曾面陈蒋介石有关抢救台湾国际地位的策略,甚至建议以「中华台湾共和国」做为新政府的名义,且主张进行公民投票决定台湾的未来等。另外,美国总统卡特在推动与北京建交的过程中也曾疑虑并问过他的国务卿范钖,如果台湾宣佈独立会有什么后果?范钖及其同僚的答覆应也反映了当时美国政府对此一问题的观察与预测。
王先生的着作中指出,一九七七年八月,蒋经国接见卡特政府的助理国务卿霍布洛克(也有译为郝尔布鲁克),听取他针对国务卿范钖为了探讨美中关系正常化而访问北京的简报。蒋经国在听完简报后指出,中华民国政府不会与任何共产政权打交道,「中国只有一个,就是中华民国。虽然有人觉得那太遥远,但长程来看,那是所谓中国问题的唯一解决办法。」日后的结果,牺牲的却是台湾与美国的外交关系及台湾的国际地位。
个人认为,两蒋政权坚持以「汉贼不两立」及「一中」即是中华民国做为因应美中关系正常化的「国策」,却造成中华民国失掉联合国席位,及绝大多数国家与中华民国断交的结果。更造成台湾人民被剥夺正常参与国际事务管道等难以弥补的损失。现在中国国民党马英九政府接受「九二共识、一中各表」而自称一中就是中华民国,或应有以这一段历史做借镜的地方。
一九七六年卡特就任总统后积极推动美中关系正常化,到一九七九年双方建交,这期间多少还在意台湾的反应。本书中即提及,卡特政府内部的会议内容除了论及对台湾人民的安全与福祉的关切外,也提到与中华民国政府断交后应有维持美国官员在台湾的安排。准此,台湾或有更多谈判的空间。然而,王景弘先生指出,「卡特政府所得到的资讯都是国民党政府对美中关系正常化只有认命、争取生存、不会顽抗」的评估报告。
个人认为,时值二○一六年台湾总统选举的接近,美国与中国自会如以往企图制压总统候选人的政见及主张进而希望影响选举的结果。台湾人民应该让中美两国得到「台湾会生存下去」,但也求在国际社会应有的尊严等整体讯息,而不应再像过去只基于一党一人之私而让美中两大强权对台湾的未来有所误判及操弄。王景弘先生这一本着作经由对美中关系正常化文件的耙梳,提供了我们在这一方面许多反思的地方,这也是个人认为更加值得推荐本书的理由。
陈文贤
(本文作者为国立政治大学台湾史研究所教授)
自序
台湾地位由台湾人民决定 一九七八年初,我到华府担任台北报纸的特派员,没料到我的白宫记者証还没办好,美国已宣佈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并与中华民国断交。以临时証件进入白宫,採访卡特震撼全球的宣佈,百感交集,心里也在想有一天要写一本书,揭开从尼克森开始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系正常化,到卡特正式宣佈建交这段期间,两蒋政府与美国外交折冲的内幕。
这一等便是三十五年过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欠的东风是卡特政府时代外交文件的解密。这三十五个年头,主要的美国当事者,尼克森、季辛吉、福特、卡特、范钖、布瑞辛斯基、克里斯多福都有回忆录发表;华盛顿邮报外交记者曼恩(Jim Mann)和纽约时报特派员泰勒(Patrick Tyler)也出版专书,记述美国与中国外交关系的演变。
国民党政府方面,断交时的外交部长沈昌焕保持沈默;末任驻美大使沈剑虹以英文及中文发表使美八年的回忆录;在八年期间以外交部司长及次长身份负责对美事务的钱复也有回忆录发表。
可以想像和理解的,美国官员的回忆录和民间着作,都以美国与「中国」关系的演变,双方的折冲交涉,和美国决策过程为重,台湾只是他们要解决问题的一部份,对台湾与美国的交涉极少着墨,看不出国民党政府对美国政策的改变知道多少,採取何种态度因应。
沈剑虹回忆录,英文版重在向美国人控诉台湾受到的委屈,和他使美八年遭遇的无礼待遇。他有更多篇幅描述在美国国会及民间争取对台湾支持的活动,其间也谈及几次与美方重要官员的交涉谈话,但在叙述双方交涉全貌显然不足,因为他以驻美大使职位为主,美方把驻台北大使与蒋介石及蒋经国的谈话,列为更重要层次。
钱复担任蒋介石英文传译、蒋经国的亲信外交官员,对当局的想法及台湾与美国交涉所知甚详,但他的回忆录对许多内幕可能都有保留,断交后的谈判,记述正确扼要,但并非完整。
这些事实使我更深信必需根据可靠的美国解密文件,以美国与中国关系正常化为背景,把两蒋对情势的因应当主体,来写这本三十几年前便想写的书。
我在等待的东风,终于在二○一三年刮起来,先是我在二○一○年依美国资讯自由法(FOIA)向国务院申请的美中关系正常化最后谈判,及美国在断交后与蒋经国政府的最后谈判记录,获批准及解密;几个月后,卡特政府时期外交关系文件有关中国部份也解密公开发表。
这些文件是我撰写这本书《台湾会生存下去──两蒋因应美中关系正常化内幕(一九六九—一九七九)》的「第七章:卡特决心关系正常化、第八章:最后谈判──北京场,和第九章:最后谈判──台北/华府场」所必需的文献资料。如我所料,卡特政府解密出版的外交关系文件,除克里斯多福的台北场谈判训令及他的报告外,并未列入杨西崑在华府的谈判纪录。这些文献让我得以如愿完成这本书。
二○一四年九月中旬,我回台北参加彭明敏教授「台湾人民自救宣言」五十週年纪念学术研讨会,见到曾替我几本书写序的前国史馆馆长张炎宪教授,我告诉他,这一本以台湾为主体,叙述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美蒋外交内幕的书,已经快完稿,他听了很高兴,说这种书「一定要写」。不料两週后,这位杰出台湾史学者在美国费城作口述历史访问时,因心脏病突发遽尔过世,痛失知音,减少书稿完成的喜悦。
「台湾会生存下去」,这句话是尼克森听完卡特政府官员简报后,对台湾问题所作的论断。尼克森在总统任内打开中国之门,开始进行双方「关系正常化」。虽然他对卡特与中国达成的建交条件并不满意,但他相信美国可以对台湾提供足够保障,让台湾有机会生存下去。
从尼克森开门,到卡特正式完成与中国建交,短短八年,台湾命运面临全盘转折。对台湾人民而言,这是漫长的八年:在外来政权戒严统治下,人民没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蒋家政权对外交涉因应,不让人民知道,甚至不让政府高层官员知道,人民对自己的命运没有发言权。
蒋家父子只要求人民「庄敬自强,处变不惊」,「宁为玉碎,毋为瓦全」,要「好汉打落门牙和血吞」。台湾人在海外奔走,主张取消戒严,政治民主化,让人民作主自由选择,以自由民主体制捍卫台湾的独立自主,却被戴上「台独份子」帽子,列入黑名单,有家归不得。
尼克森把蒋介石当老朋友,也把台湾当朋友;但他认为基于美国国家利益,必需发展与中国的关系,而中国也为制衡苏联的威胁,有必要与美国修好,双方有共同利益,而把蒋介石丢在一旁。尼克森长于权谋,说服中国领袖,因为国内政治形势,他不能把台湾说丢就丢,而毛泽东与周恩来急迫要应付苏联威胁,当然乐意把台湾当次要问题,只要美国先作承诺,问题可以先搁着再说。
蒋氏父子知道美国政策的变化,而且早知道美国建交的暂定时程,但却不思及时改弦更张,建构台湾新国家地位,只知得过且过,坐待美国与中国建交,终结虚构的中华民国「法统」。
如前所述,这八年的转折,美国官员的回忆录及相关英文着作均以美国与中国关系为主体,对台湾的交涉因应甚少着墨;中文的回忆录可能因政治考虑,会有些保留,记述不够完整;这对希望了解两蒋政权与美国交涉真相者,实不无缺憾。
这本书就是要弥补这两类着述所欠缺,对台湾却很重要的内容,也即以美中之间的秘密交涉为背景,着重两蒋政权与美国的交涉往来。因为美方亲历其事者,对当时场景及观感均有第一手描述,这本书把重点放在美、中对事关台湾的秘密承诺、分歧、意义及两蒋政权的交涉立场。
《台湾会生存下去》可说是《採访历史:从华府档案看台湾》(远流)的续编,撰写《採访历史》时,美国外交档案只解密到一九七三年,其重点正如该书副题所表述,「从美国档案看台湾」。现在文件解密已经到一九八一年,正好可以涵盖尼克森破冰之旅,到卡特完成建交的全部时程,也就是本书叙述的重要阶段。
《採访历史》侧重台湾政治发展,《台湾会生存下去》专注于美国与中国关系正常化过程中,两蒋政权对美国的交涉。这些以前不公开的机密谈话和交涉内容,对了解台湾过去与现在的困境,反省当年情势与因应策略,和思考未来台湾与美国关系的发展,或许有所帮助。
很感谢外交部前部长程建人兄,及政大台史所教授陈文贤兄赐序。建人兄在一九七一年外放驻美大使馆,见証美、中、台关系调整的历程,协助杨西崑特使与美方谈判建立新关系。之后,还再回华府担任副代表、驻美代表,外交生涯大部份时间在华府,与我的工作地点有长时间的重叠。他是职业外交官,在政府里面「做」,我是专业新闻工作者,在外面「看」。我敬佩他的正直、冷静和诚恳,尊重他守密的纪律,也信赖他诚实,不说假话。他还在撰写自己的回忆录,很高兴他能赐序,分享他的感受。
文贤兄是我同学洪茂雄兄的旧同事,从事国际关系──特别是美国对中国及台湾政策的研究,重视以台湾为主体关注美国政策的发展,感谢他从学者角度评析作者对这段历史作出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