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殖民论述经典
萨依德的《东方主义》于一九七八年出版,旋即引起广泛的回响与不同立场的批评争议,直至今日,已有日文、德文、葡萄牙文、义大利文、土耳其文等二十多种译本相继出版。
萨依德的论述,其影响力甚至从中东、伊斯兰世界到非洲、南亚、中南美洲等地,有如骨牌效应,成为文化论述的重要着作、后殖民主义思潮之经典,也影响了整个西方对东方的研究方向与思考态度。
《东方主义》是一本有关欧美如何看待中东、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的两百年学术传统的权力与想像力的研究。萨依德以葛兰西的「文化霸权论」及傅柯的「知识 / 权力论」为其论述的基础,将东方主义者在全球性的网络中,所建构的西方殖民势力对东方世界权力的支配、知识再生产之霸权架构、殖民与被殖民者、西方与东方之不对等权力关系及主奴式的霸权体系一一展演于前。
他进一步分析西方对伊斯兰世界及近东研究的东方学文本与作者,主要内容从殖民的政治建制、东方学专家的学术生产事业、与有关文学创作和通俗报导方面,来釐清剖析西方对东方的东方化想像与现实东方的差异。
此外,根据东方主义的三个时期:1、拿破崙征埃及至一八六九苏彝士运河开通时期;2、英法两国为主导的西方列强开始渗透伊斯兰世界时期;3、一九四五至七0年代美国的全球性霸业时期,来分析东方主义的递变与历史转型,为东、西方多年来的文化交流做了鞭辟入里的多元诠释。
作者简介
爱德华.萨依德(Eward W. Said)
爱德华.萨依德自一九六三年起,担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至今,教授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等课程。一九三五年生于耶路撒冷,后来先后就读于开罗维多利亚学院、美国麻州茂特贺蒙学院,以及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大学。着作包括:《乔瑟夫.康拉德与自传性小说》、《世界、文本与批评者》、《文化与帝国主义》、《知识分子论》等书。
校订者简介
傅大为
(清华大学历史学研究所教授)
廖炳惠
(美国加州大学比较文学博士,现任清华大学外语系教授)
蔡源林
(美国天普大学宗教学博士,南华大学比较宗教研究所助理教授)
2003年新版作者序
后九一一的省思:为《东方主义》二十五週年版作
编按:《东方主义》自一九七八年问世以来,备受讨论,迄今世界各地已有三十六种语言的译本。在二○○三年的最新版本中,特别增订为本书出版二十五週年而写的新序,作者萨依德针对后九一一及美伊战事激盪的新局势,重申人文主义精神的要义。
九年之前,一九九四年的秋天,我正在为《东方主义》写一篇后记,试图澄清我自认说过或者未曾说过的话语。我要强调的不仅是此书自一九七八年出版以来引发的百家争鸣,还包括像这样一部论述「东方」诸般呈现的作品,是如何让自身成为各种错误呈现与错误诠释的繁衍温床。今日情形虽然依旧,但我发现自己的感受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讽刺,这正显示了年岁对我的影响;此外我的期许盼望与教育热忱日渐低落,也是步入老态龙钟的常见征兆。最近我有两位主要是知识上、同时也是政治与个人方面的导师—伊克巴.阿合马(Eqbal Ahmad)与易卜拉欣.阿布—路高德(Ibrahim Abu-Lughod,本书的题赠对象之一)—相继辞世,带来了悲伤,失落与消沉,但也激起一股继续前进的顽强意志。这并不是一种乐观心态,而是对于正在进行且无穷无尽的解放与启蒙过程,继续保有信心:在我看来,这种过程为知识份子的天职指出了方向。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讶异,《东方主义》至今居然仍备受讨论,而且迻译为世界各地的三十六种语言。感谢我的挚友与同仁盖比.彼得伯格(Gaby Peterberg,先前任教以色列的本古里昂大学〔Ben Gurion University〕,目前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教授的努力,《东方主义》终于有了希伯来文译本,并在以色列读者与学生之间引发热烈的讨论与争议。此外,越南文译本也在澳州方面的协助之下出版,我希望这么说不致于太狂妄:中南半岛的知识界似乎已打开空间,准备面对此书的诸多命题。无论如何,身为一位从未梦想到自己作品会如此风行的作者,我欣然得知:各界对我书中努力成果的兴趣并未完全消失,尤其是在众多殊异的「东方」地域。
当然,兴趣并未消失的一部分原因在于,中东地区、阿拉伯人与伊斯兰教至今仍激盪出巨大的变化、抗争、论战以及我振笔疾书的此刻正在进行的:战争。如同多年前我曾说过的,《东方主义》产生于基本上—甚至是激进地—扰攘动荡的背景环境。我在回忆录《乡关何处》(Out of Place, 1999)中描绘了我成长过程历经的几个奇特与矛盾的世界,为我自己与读者详细记述影响我一生的巴勒斯坦、埃及与黎巴嫩的成长背景。但《乡关何处》是非常个人化的记述,并未涉及我从一九六七年以阿战争以来的政治参与,在那场战争的余波荡漾(以色列军队至今仍佔领巴勒斯坦领土与戈兰高地)之中,对我这一代阿拉伯人与美国人至关紧要的抗争语汇与重大理念,似乎仍绵延不绝。然而我还是要再次强调,本书以及我在这方面的思想工作,大体上都要归功于我的大学学者生涯才能够实现。虽然经常遭人诟病,但美国的大学—尤其是在我执教的哥伦比亚大学—依然可以让思想与研究以近乎乌托邦的方式进行,这种地方在美国已经所剩无几。我从未教授过任何中东方面的课程,在学术训练与实际事业中,我都是一个主要以欧美人文学术为本行的老师,一个现代比较文学专家。大学校园以及两个世代以来,我与第一流学子以及优秀同仁共度的教育工作,使我能够实现这本书中深思熟虑的分析研究;此书虽然与当下世事密切相关,但仍旧是一本论述文化、理念、历史与权力的作品,而非中东政治的泛泛之论。我自写作伊始就抱持这种想法,至今日依然凛然于心。
然而《东方主义》还是与当代历史混乱的动态发展密切相关,因此我在书中强调,无论「东方」这个词语抑或「西方」这个观念,都不具备任何本体论层面的稳定性,两者都是由人为的努力构成,是对于「他者」(the Other)的断定与确认。这些最高层虚构容易受到操控,容易被集体热情组织起来,事例在我们这个时代再明显不过,鼓动恐惧、仇恨、憎恶、死灰复燃的自尊与傲慢—诸多涉及伊斯兰教及阿拉伯人与「我们」西方人之间的壁垒分明—竟是规模非同小可的事业。《东方主义》开篇就是一段一九七五年对黎巴嫩内战的描写,那场内战结束于一九九○年,但暴力与险恶的流血事件直至此时此刻仍未止息。我们看到奥斯陆和平进程的失败,第二次巴勒斯坦起义抗暴(intifada)的爆发,约旦河西岸与迦萨走廊的巴勒斯坦人遭到以色列再度入侵之苦,以军用F—16战机与阿帕契(Apache)攻击直昇机对付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目的是一种集体惩罚。自杀式炸弹攻击行为全然展现其恐怖的破坏力,当然,最为血腥残忍、犹如世纪末的事例就是九一一事件以及随之而来的阿富汗战争与伊拉克战争。当我写下这些字句的时候,英国与美国正在对伊拉克进行非法、未经授权的帝国主义侵略佔领行动,其后遗症将是大规模实质破坏、政治动乱以及日后层出不穷、难以想像的侵略行为。据说这一切结果都是肇因于所谓的文明冲突,永不休止,难以平息、无药可救。但我不能苟同这种说法。
我真希望我能够这么说:美国各界对于中东地区、阿拉伯人与伊斯兰教的了解已经有所进展;可叹的是,实情并非如此。欧洲的情况似乎要好得多,原因不一而足。在美国,心态的日渐僵化、贬抑鄙夷的一概而论与沾沾自喜的陈腔滥调日益根深柢固、赤裸权力的宰制掌控,结合了对异议者与「他者」的简化鄙视,这些现象与伊拉克图书馆及博物馆的劫掠破坏事件若合符节,前唿后应。我们的领袖与其御用学者似乎无法理解,历史不可能像块黑板那样一拭而净,好让「我们」在上面书写自己的未来,并勉强那些劣等民族遵循我们自家的生活方式。常常听到华盛顿或其他地方的高官谈论如何改变中东的全貌,就好像古老社会与无数人民可以像罐子里的花生一样摇晃重组。不过这在「东方」是司空见惯的事,从十八世纪末叶拿破崙入侵埃及以来,这种半神话式的架构已经被建构与重建过无数次,背后主宰的强权透过一种知识的权宜形式来行使,断定某种事物属于东方的本质,因此我们必须对症下药。在这样的过程中,数不尽的历史沉积—包括无数历史事件与多采多姿的民族、语言、经验与文化被一扫而空、视若无睹、弃置如沙堆,就如同巴格达图书馆与博物馆的宝藏化为无意义的碎片。我的论点在于,历史是由男男女女所塑造,正如同它可以被涂抹与重写,总是带有各式各样的沉默与省略,强加的形态与逆来顺受的扭曲,因此「我们的」东方也会让「我们」佔有与指使。
我必须重申,其实我并没有一个「真正的」东方可资论争,然而我非常佩服那个地区人们的力量与才华,他们为自身的形象与前景而抗争。阿拉伯人与穆斯林社会一直遭到规模庞大、处心积虑的攻击,攻击他们发展落后、缺乏民主、扼杀女性权益;但是我们忘记了,现代化、启蒙与民主之类的观念,绝不会像能不能在客厅找到复活节彩蛋一样,是那么简单明了、普遍接纳的观念。贫乏的时事评论家以骇人的轻忽态度大谈外交政策,他们没有任何具生命力的观念(也浑然不知真正的人们使用何种语言),却虚构出一幅荒凉的场景,好让美国强权建立一个自由市场「民主」的代用品模型,完全不怀疑这种计划其实只存在于斯威夫特(Swift)的拉格多科学院(Academy of Lagado)。
我真正要主张的是,对于其他民族与其他时代的两种知识有其差异:其一是来自以这些民族为出发点的理解、同情、谨慎研究与分析;另一种知识—如果它称得上是知识—则是一项全面行动的环节之一,为一场自说自话、穷兵黩武、明目张胆的战争效劳。两种意志之间毕竟存在深刻的歧异,前者是为了共同生存与扩大人文视野而去理解的意志,后者则是为了控制与外部统治而想主宰一切的意志。一场由一小撮非民选美国官员(他们都没有服过兵役,因此被称之为「小鹰派」)发动的帝国主义战争,对付一个民穷财尽的第三世界独裁国家,理由完全是基于世界主宰、安全控制、稀有资源之类的意识形态,然而却有一群背弃学术天职的东方主义者,协助这些美国官员掩饰其真正的意图,在一旁煽风点火,并为他们找寻借口,这的确是可列入历史的一场知识界灾难。对乔治.布希(George W. Bush)的五角大厦与国家安全会议最具影响力的人物,是伯纳德.路易士(Bernard Lewis)、富厄德.阿贾米(Fouad Ajami)这类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专家,他们协助美国鹰派人士设想出如此荒诞错谬的景象:只有美国强权才能挽救阿拉伯心灵以及伊斯兰世界数百年来的衰颓。今日美国各大书店充斥着低劣冗赘的着作,打上骇人听闻的标题,诸如伊斯兰与恐怖活动、揭发伊斯兰真面目、阿拉伯的威胁与穆斯林的恐吓,其作者都是些逞辩的政论家,号称自身的知识与别人一样是来自某些专家,这些专家据说能够深入遥远奇特的东方民族的内幕,而那些民族一直是插在「我们」肌肤上的可怕棘刺。与这类专业战争贩子狼狈为奸的是美国全知全能的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与福斯电视网(Fox),众多的福音与右派广播节目主持人,不可胜数的小报甚至中等水平的新闻媒体,他们都是在反覆利用同一套无法证实的想像虚构以及无所不包的一概而论,只求能够刺激「美国」起而对抗异国的魔鬼。
伊拉克虽然有其各种严重弊病与无恶不作的独裁者(他的崛起有一部分要感谢美国二十年前的政策),但如果它是全世界头号香蕉或柑橘出口国,那么就肯定不会爆发战争;也不会有由不知所踪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所引起的歇斯底里;不必将庞大的陆海空兵力运到七千哩外,去摧毁一个连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人都不太可能知道的国家,所有这一切都是诉诸「自由」之名。如果没有一种条理井然的理念,认定那里的人们和「我们」不一样,拒绝接受「我们的」价值观—这正是我在此书中论述的传统东方主义者教条的核心—就不会有战争。 当年征服马来西亚与印尼的荷兰人;印度、两河流域、埃及与西非的英国军队;中南半岛与北非的法国军队,都曾招揽一群支薪的职业学者,而现在美国也有五角大厦与白宫豢养的顾问群;他们陈陈相因,卖弄同一套老生常谭、贬抑的刻板印象、为权力与暴力辩解的说辞(毕竟他们只听得懂权力的语言)。如今这些美国顾问在伊拉克有许多同路人,他们是一大群民间包商与兴致勃勃的企业家,从教科书的编写、宪法的制定到伊拉克政治生态的改造与石油工业的私有化,都由这伙人包办。每一个帝国在其官方论述中,都会声称它与历史上其他帝国不同,它的处境特殊,它担负着启蒙、文明化、引进秩序与民主的使命,诉诸武力只是最不得已的手段。更令人难过的是,总有一群心甘情愿的知识份子在一旁唱和,谈论帝国的善意与利他精神来安抚人心,就好像告诉人们不要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毁灭、苦难与死亡,而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最近一回的「文明化任务」(mission civilizatrice)之中。
美国对于这种帝国论述有一桩特殊贡献,就是一套外交专有术语。你不必用阿拉伯语、波斯语甚至法语,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宣称阿拉伯世界需要民主骨牌效应。那些咄咄逼人且无知得可怜的政策专家,对这世界的经验只限于华府政坛,却制造出一本又一本书籍来论述「恐怖主义」与自由主义,或者伊斯兰教基本教义派思想与美国外交政策,或者历史的终结,这一切都是要博取注意力与影响力,全然不顾事实真相或思想深度或真知灼见。作者只在意这些书看起来是否实用有效、旁征博引,以及它能够吸引哪些人上钩。这类一言以蔽之的着作最恶质的地方在于:将人类最为致密、充满痛苦的受难经验一扫而空。美国有句常用的鄙夷话语「你已经是历史了」(you're history.),记忆与历史过往在这句话中磨灭殆尽。
我的《东方主义》出版二十五年之后,再度引发一个问题:自从拿破崙两个世纪前入侵埃及以来,现代帝国主义是否已然终结,还是仍在东方肆虐?阿拉伯人与穆斯林受到谆谆告诫:探讨自身为何受害与念念不忘帝国的劫掠,其实只是在逃避当前的责任。你们失败了,你们走错路了,现代东方主义者如是说。这当然也是奈波尔(V. S. Naipaul)的文学业绩所在:帝国的受害者只知怨天尤人,坐视自己的国家向下沉沦。然而这是对帝国侵略何等肤浅的思考,全然忽略了帝国对「劣等」人民与「臣民种族」世世代代生活的巨大扭曲,几乎无法面对长年以来,帝国在巴勒斯坦人、刚果人、阿尔及利亚人或伊拉克人生活中的持续运作。我们正确地认知到,犹太人大屠杀(Holocaust)永远改变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意识:但为何我们不能对帝国主义的所作所为以及东方主义持续至今的行径,也从认知的层面脱胎换骨?先想一想自拿破崙伊始的历史脉络,顺着东方研究兴起与北非遭到佔领而延续,然后是越南、埃及与巴勒斯坦的类似历程,以及整个二十世纪中在波斯湾、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阿富汗等地对石油与战略控制的争夺。再参照并观反殖民民族主义的崛起,经过解放独立的短暂时期,充斥着军事政变、叛乱、内战、宗教狂热、非理性斗争,以及残暴镇压硕果仅存的「原住民」的年代;每一个阶段与年代都会针对他者而为自身制造出扭曲的知识、化约的形象与纷扰的争议。
我在《东方主义》中的理念是要运用人文的判准来打开斗争的场域,引介一系列较详尽的思想与分析,来取代争议频仍、不假思索的激愤,后者以各种标签与你死我活的辩论来禁锢我们,其目标是要追求一种跃跃欲战的集体认同,而不是相互理解与知识交流。我曾经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人文主义」(humanism),尽管有些繁复的后现代学派批评家对这个字眼嗤之以鼻,我还是坚持使用。我的「人文主义」首先意谓着尝试解开从布莱克(Blake)笔下由心灵打造的枷锁,如此一来,人才能够让心灵为了反省的理解与真诚的告白,进行历史与理性的思考。进而言之,人文主义是由一种社群意识维系,与其他的诠释者、社会以及年代声气相通:因此严格而论,不存在所谓的孤立的人文主义者。 换言之,每一个领域彼此之间都紧密关连,世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毫无依傍、不受外在影响。但令人沮丧的是,这种观点越能够得到文化批判研究的证实,它的影响力就越薄弱,而「伊斯兰vs.西方」之类的简化对立似乎也会征服更多的领域。
对于我们这种受到环境影响、实际过着伊斯兰与西方的多元文化生活的人,长久以来我一直感觉到,我们身为学者与知识份子,担负着特殊的知识与道德责任。我当然认为我们应该针对那些简化的公式与抽象但具影响力的思想,加以复杂化并且 / 或者予以拆解,那些思想带领心灵离弃真实具体的人类历史与经验,走入意识形态、形而上冲突与集体热情的领域。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能谈论违反公义与苦难煎熬的议题,而是要强调我们在如此谈论的时候,必须顾及历史、文化与政治—经济现实的丰富脉络。我们扮演的角色是要扩大讨论的场域,而不是依循佔优势的威权来设定界线。过去三十五年来,我将一大部分时间投注于鼓吹巴勒斯坦人民应有民族自决的权利,但是我在这么做的同时,一直力图密切注意犹太人的生活境况,以及他们遭受的迫害凌虐与种族屠杀之苦。最重要的是,追求巴勒斯坦 / 以色列平等的抗争必须导向一个人道目标—也就是和平共处—而不是变本加厉的压迫与否定。可想而知,我指涉的东方主义与现代反犹太主义有共同的根源。是故独立自主的知识份子一定要提出其他模式,来取代过度简化侷限的模式,后者以相互的敌意为基础,长久以来一直盛行于中东与其他地区。
现在我要讨论一种另辟他途的模式,这种模式在我的着作中对我而言极为重要。身为一个以文学为专业的人文主义者,我的年岁已长,早在四十年前就接受过比较文学领域的训练,其主导理念要追溯到十八世纪晚期与十九世纪初叶的德国。在那之前我还必须提及维科(Giambattista Vico)极具创造性的贡献,这位出身义大利纽波利顿(Neopolitan)地区的哲学家与语文学家,其观念预示并深刻影响了我将要讨论的一系列德国思想家。他们属于赫德(Herder)与伍尔夫(Wolf)的年代,后继者有歌德、洪堡(Humboldt)、狄尔泰(Dilthey)、尼采、伽达玛(Gadamer),最终则是二十世纪伟大的浪漫主义语文学家奥尔巴哈(Erich Auerbach)、史毕泽(Leo Spitzer)与库丘斯(Ernst Robert Curtius)。对年轻的一代而言,「语文学」(philology)这个概念本身就深具老朽陈腐之感,但语文学其实是最基础也最具创造力的一门诠释性艺术。在我看来,最令人激赏的典范就是歌德对伊斯兰教的广泛兴趣,特别是对于波斯诗人哈菲兹(Hafiz),这股高度热情后来让他写下《西东诗集》(West-tlicher Diwan),并改变了他对「世界文学」(Weltliteratur)的想法,所谓「世界文学」是将世界上所有文学作品视为一个交响共鸣的整体,从理论上来看,它既能保持每部作品的个别性,又不会有见树不见林之憾。
讽刺的是,随着今日的全球化世界—透过某些我曾经谈过的可悲方式—日趋紧密,我们可能正走向歌德在观念上极力要避免的标准化与同质性。奥尔巴哈一九五一年发表的〈世界文学的语文学〉("Philologie der Weltliteratur")一文中正是如此认为,当时战后时期刚刚开始,同时又即将进入冷战时代。他的扛鼎之作《模拟》(Mimesis)于一九四六年在瑞士伯恩出版,但写作时期正逢大战方殷,奥尔巴哈以流亡者身分在伊斯坦堡教授拉丁系语言,他写这本书是要作为一篇证言,彰显西方文学上自荷马,下至维吉妮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对于现实所表现的多样性与具体性。然而读者看过他一九五一年那篇文章之后会觉得,对奥尔巴哈而言,他那部伟大着作是悼念一个时代的輓歌;当其时,人们能够透过语文学的角度,具体、敏感、直觉地诠释文本,以深博学识与精通数种语言的能耐,来维系歌德为理解伊斯兰文学而倡导的理解方式。
对于语言和历史的确实掌握有其必要,但并不足够;就如同机械化地蒐罗事实并非透彻理解但丁这类作家的适当方法。想实践奥尔巴哈与其前辈谈论并尝试的语文学理解方式,主要的条件就是读者要感同身受且主观地进入文本的生命之中,并从其时代与作者的角度来观照。「世界文学」运用的语文学并不会疏离与敌视不同的时代与文化,而是要以宽阔胸襟与—如果这个字眼恰当—温暖善意来发扬深厚的人文主义精神。如此一来,诠释者的心灵会主动辟出一处空间,接纳来自异国的「他者」。这种为陌生遥远的作品创造性地辟出心灵空间,是诠释者的语文学使命中最重要的一个面向。
上述这一切在德国显然都遭到国家社会主义(National Socialism)的破坏摧残。大战之后,奥尔巴哈悲叹指出,随着观念的标准化与节节高升的知识专业化,像他代表的这种追根究柢、孜孜不倦的语文学工作,实现的机会正与日俱减。更令人难过的是,一九五七年奥尔巴哈过世之后,人文研究的观念与实践无论是视野范围抑或中心性(centrality)都日渐式微。奠基于档案研究以及心灵普遍原则的书籍文化,过去曾经维系人文主义作为一门历史学科,如今也消失殆尽。今日我们的学生不再研读文字的真正意义,反而经常被网际网路与大众媒体上唾手可得的知识吸引分心。
更糟的是,教育正受到民族主义者与宗教正统派的威胁,他们经常透过大众媒体散播理念,以不顾历史、煽风点火的心态将焦点集中于远方的电子战争,给予观者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确感,事实上却模煳了现代「干净」战争造成的恐怖痛苦与毁灭。一个未知的敌人遭到妖魔化,其「恐怖份子」的标签能够让人们一直处于激动与愤怒的状态,媒体影像在此一过程中吸引了太多的注意力,并且会在危机与不安的时刻受到利用,后九一一(post-9/11)时期就是如此。同时以美国人与阿拉伯人的身分发言的我,必须要求读者不要低估这种简化的世界观,一小撮五角大厦文职菁英据以拟定美国对整个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的政策;恐怖、先发制人的战争、独断独行的政权更换—以膨胀到史无前例的军事预算来支撑—是其主要概念,在媒体中受到了无止境且贫乏已极的辩论,媒体更自告奋勇,制造出一批为政府方针辩护的所谓「专家」。
奠基于「人类必须创造自身历史」此一俗世观念的反省、论辩、理性争执与道德原则,已经被这些抽象观念取代:颂扬美国人或西方人的异常优越、鄙视事件脉络的相关性、对其他文化满怀嘲讽轻蔑。或许你会质疑,我在人文主义诠释与外交政策之间做了太多跳跃式论述;而且一个现代化的科技社会,加上一个拥有F—16喷射战斗机与网际网路的前所未见强权,到最后一定得由唐纳德.伦斯斐(Donald Rumsfeld)与理查.裴尔(Richard Perle)这类令人生畏的技术—政策专家来掌舵。然而真正失落的是一种感受,对于人类生活的厚实内涵与相生相倚的感受,既不能简化为一道公式,也不该视若敝屣。就连谈论战争的语言都已非人性化到极点:「我们要长驱直入,剷除萨达姆,以干净的外科手术式攻击摧毁他的军队,这将让大家叹为观止。」一位女国会议员某天晚上在全国性电视节目上如是说。我觉得有一件事非常能够说明,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刻:钱尼(Cheney)副总统在二○○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发表强硬谈话,谈论攻打伊拉克的势在必行,他只引述了一名中东事务「专家」的言论来支持美国对伊拉克採行军事干预,此人是阿拉伯裔学者,以每晚计酬的方式担任大众媒体顾问,不断发洩他对自己同胞的仇恨以及对出身背景的厌弃。这种「学者的背叛」(trahison des clercs)充分显示出,真诚的人文主义会如何堕落为侵略主义与虚假的爱国精神。
上述是这场全球性论辩一边阵营的情景,但在阿拉伯与穆斯林国家这边,情况几乎同等恶劣。正如卢拉.哈拉夫(Roula Khalaf)二○○二年九月四日在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上一篇精湛文章中所论,这个区域已经沦入一种轻率的反美心态,对美国社会实情的了解微不足道。由于各国政府对于美国对他们的政策无可奈何,因此他们将精力转向镇压抑制自家的人民,造成怨恨、愤怒与无助的诅咒等全然无益于开放社会的结果;关于人类历史与发展的俗世理念,也都屈服于失败与挫折以及一种伊斯兰教义,后者来自于教条的死背硬记,抹杀了其他可与之抗衡的俗世知识,无法在百家争鸣的现代论述天地中进行理念的分析与交换。伊斯兰教特异传统「伊智提哈德」(ijtihad,个人诠释)的逐渐消亡,是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浩劫之一,导致批判性思考以及对现代世界问题的个人探索消失无踪,反而任由正统教派与僵化教条发号施令。
这倒并不是说文化世界已全面倒退,一边是退向穷兵黩武的新东方主义,另一边则是全然的排斥抗拒。最近在南非约翰尼斯堡召开的「联合国世界高峰会」(United Nations World Summit)尽管有各种束缚掣肘,事实上已揭示了一个全球共同关怀的广大领域,其细部运作涵盖了环境、饥馑、先进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差距、医疗卫生、人权等事务,显示一种令人欣慰的新群体正在浮现,而且使「四海一家」(one world)这个经常流于轻易的观念具备了新的迫切性。尽管如此,我们仍必须承认,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们这个全球化世界极为复杂的整体情况;虽然情形如此,但就如我一开始所说,这世界的各个部分确实都是相生相倚,不可能让「孤立」有存在的机会。
总而言之,我现在想强调的是,以「美国」、「西方」、「伊斯兰」等看似融汇贯通、实则不然的标题误导人们,为实际上天差地别的无数个体虚构出集体的认同,人们对于这些简化事实的可怕冲突,不能再坐视它们继续保持强大,而必须与之对抗,大幅降低其邪恶的效力与动员的力量。我们仍然可以运用理性的诠释技巧,这些技巧来自人文主义教育的遗泽,其内涵并不是要求人们回归传统价值或经典的滥情虔诚,而是俗世理性论述的积极实践。俗世是一个历史的世界,由人类所塑造。人类的行为要接受考察与分析,掌握、批判、影响与评断都是理解的使命。最重要的是,批判性思考不能屈服于国家权力,屈服于要求我们加入行列、对抗某个既定敌人的命令。我们专注致力的目标不应该是人为制造的文明冲突,而是各个文化缓慢的共同运作,文化之间彼此重叠、互相因袭,其共存方式远比任何零碎或虚矫的理解模式更有意趣。但是为了达到那种更广阔的视野,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以及耐性与存疑的探索,透过各个诠释社群的信念来支撑,在一个要求立即行动与反应的世界,要维系这些信念并非易事。
人文主义的核心是人类个体的行动与主体的直觉,而非既定的概念与现成的权威。文本必须被解读为透过各种我所谓的世俗方式(worldly ways),产生并绵延于历史领域之中的文本。但这绝不意谓无视于权力的存在,因为恰恰相反,我在书中想要彰显的是:就连最深奥晦涩的研究,都不免带有权力的影射与堆叠。
最后也最为重要的是,对于扭曲历史的非人性作法与不公不义,我愿意大胆推论,人文主义是我们唯一的而且是最终极的抵抗凭借。今日电脑网路的民主领域欣欣向荣,令我们大受鼓舞激盪,这个领域对所有使用者开放的方式,几代以前的暴君或正统教派难以想像。伊拉克战争开打之前遍及全球的示威活动,都要归功于世界各地的另类社群,他们交流各种另类资讯,敏锐觉察环境、人权、自由主义等将我们在这颗小小行星上结为一体的脉动。尽管这世上有众多的伦斯斐、宾拉登、夏隆与布希,以强大到难以置信的力量横生阻扰,人类与人文主义对于启蒙与解放的渴望,不会那么容易受到拖延敷衍。我相信,在通往人类自由那条漫长崎岖的道路上,《东方主义》将会尽一份心力。
萨依德
译者:阎纪宇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东方主义》的期待值不高,毕竟市面上关于“东方”的书籍太多了,要么是泛泛而谈,要么就是堆砌一些所谓的“异域风情”。但是,这本书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作者的视角非常独特,他并不是从一个“东方人”的角度去解读“东方”,也不是从一个“西方人”的角度去“发现”东方,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反思的姿态。他巧妙地将历史、文化、社会和个人经历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在探讨某些社会现象时,那种冷静的分析和深刻的洞察。他并没有直接给出批判,而是通过对细节的描绘,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其中的微妙之处。这种“留白”的处理方式,反而让这本书更具思考空间。每次读完一个章节,我都会停下来,回味作者的文字,思考他提出的问题。有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你习以为常的观念,可能正是被某种特定的视角所塑造的。这本书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我们可能从未留意过的盲点,也让我们更加珍视文化多样性的可贵。
评分《东方主义》这本书,给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一种“在路上”的体验。我并非指字面意义上的旅途,而是指作者在文字中展现出的那种不断探索、不断追寻的姿态。他笔下的“东方”,不是一个静态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我喜欢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以及在面对未知时所流露出的那种真诚。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试图去“教导”读者什么,而是以一种平等对话的方式,邀请我们一同踏上这段旅程。作者分享了他的观察,他的困惑,以及他对一些现象的思考,这些都显得非常真实和可贵。在阅读过程中,我常常会联想到自己生活中的一些经历,那些曾经让我感到困惑或者触动的事情,仿佛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某种共鸣。它不是那种能够让你立刻恍然大悟的“顿悟”之书,而是一本需要你慢慢品味,细细体会,才能逐渐领悟其中深意的作品。
评分读完《东方主义》,我感觉像是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自我对话。这本书并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抛出了很多问题,让我去思考。作者的笔触非常细腻,他能够捕捉到那些最细微的情感和最不易察觉的文化差异。 我最喜欢的是,作者并没有采取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以一种非常平等的姿态,与读者进行交流。他分享了他的观察,他的思考,以及他对一些现象的困惑。这些都让我觉得非常真实和可贵。这本书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对“东方”的理解,也让我更加意识到,文化是如此的复杂和多元。它不是那种能够让你立刻醍醐灌顶的书,而是一本需要你反复阅读,细细体会的作品。每一次阅读,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
评分说真的,《东方主义》这本书的阅读门槛并不低,它需要读者有一定的耐心和思考能力。不像很多畅销书那样,一眼就能看到结尾,这本书更像是一杯需要慢慢啜饮的醇酒,越品越有味道。作者的文字功底非常扎实,他对语言的运用,对意象的构建,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 我尤其欣赏作者在处理一些复杂议题时,所展现出的那种审慎和克制。他并没有简单地将事物标签化,而是试图去理解事物的多重面向。在阅读过程中,我常常会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一些观点,那些曾经被我视为理所当然的认知,在这本书的引导下,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清晰。这本书更像是一次思维的拓展,它让我们跳出固有的框架,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世界,去理解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
评分这本《东方主义》我拿到手上的时候,就被它那个深邃的封面吸引住了,一种古老又带着点神秘感的氛围扑面而来。一开始我以为会读到一些关于东方哲学或者宗教的书,毕竟“东方主义”这个词本身就带着点文化的光环。然而,当我翻开第一页,发现它并非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学术论述,也不是一本简单的旅行手记,而是以一种非常细腻、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些许个人情感的笔触,描绘了作者对“东方”的观察与思考。 我特别喜欢作者在描述一些日常场景时所使用的文字,那些细微的感官体验,像是阳光穿过薄纱窗帘投下的斑驳光影,街头小贩吆喝的声音,或是食物在锅中翻滚时冒出的热气和香气,都被他捕捉得淋漓尽致。读着读着,我仿佛也置身于那些地方,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息,闻到混合着香料和尘土的味道。这本书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对“东方”的刻板印象,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些符号和概念,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下,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作者并没有试图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邀请读者一起去探索,去质疑,去感受,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棒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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