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节录) 台湾是一个多民族、多语言的言语社区,区内有3种汉语,15种南岛语,1种日语客里讴。各种语言的地理分佈以及语种之间的互动关系如何是语言学界、人文科学界、为政者以及一般知识分子关心的问题。本书就是为了满足这些需求,应运而生的。
台湾的本土语言主要有两个语系:汉语系和南岛语系。南岛语系现在共有15种语言,其下分为四十几种方言;汉语系除华语为标准语外,又有闽南语和客语两种不相通的语言,这两个语言之下又各有几种差异不小的方言,此外还有1种世界上唯一的日语客里讴(参见LAT【附录2】)。这些语种如何分佈以及语种之间如何互动是语言学上重要的研究课题。
虽然台湾语言、方言分佈的研究起源很早,小川尚义发表〈台湾言语分佈图〉(1907)至今已经超过100年。可是一世纪以来,不但台湾语种分佈的研究很少进展,在日本、中国都已经出版大量语言地图集(包括方言变体分佈地图集或分区地图集)的今天,台湾尚未出版任何一本语言地图集,不能不说是台湾语言学界的缺憾。
近年来,地图绘制,特别是全国性、跨国性或全球性大格局的语言地图集的出版,已经成为世界语言学界的新潮流,尤其是后进的中国本来远远落在台湾后面,现在已经出版了三套全国性的语言地图集,台湾自不能不急起直追。
笔者自1985年起即开始自力进行台湾的地理语言学调查。1988年起参加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龚煌城教授(1934-2010,2002年获选为中研院院士)所主持的「台湾地区汉语方言调查计画」(1988∼1997),前后进行9年的闽南语方言调查,收集了约30万笔的闽南语方言语料,但部分录音尚未整理,当然也还没有利用来绘制变体分佈地图,将来整理完成可以绘制大量的台湾闽南语方言地图。
2002年起,笔者在国科会的资助下,进行了一个「台湾闽南语方言地理学研究」计画(2002∼2004),这个计画的目的是根据我们的方言调查资料,进行闽南语方言的比较与分类,并绘制闽南语方言变体分佈图。当我们在进行绘制全台湾的变体分佈图时,发现变体分佈图应该可以和语言方言分区图互相套叠,得到方言变体解释上的方便,因此决定改变方向,先解决整个台湾的语言、方言分佈,2005年获得「台湾地区语言方言分区与分佈调查」国科会补助(2005∼2007),扩大调查整个台湾各语种的地理分佈。这三年的计画使我们对整个台湾的语言方言分佈有了大体的掌握,大部分地区的细密度达村里层级,有些甚至细到自然村或部落。
接下来的「台湾语言地图集绘制」计画(2010∼2011),我们开始进行地图绘制基础工程的语种分类与地理区划与文献覆核,并下田野补缺漏调查。2011年笔者从国立台中教育大学退休,连续获得国科会「《台湾语言地图集》之写作计画」两个年期的补助。这个计画的目的是总结过去有关台湾各个语言、方言的调查与研究成果,进行台湾语言区划地图的绘制。本书是这些计画的研究成果。
这本地图集的诞生最感谢两位恩师。一位是引导我走入现代语言学大门、启示我进行台湾地理语言学研究的钟露昇老师;另一位是把我提拔到学术殿堂,教导我作学术研究的龚煌城老师。
当台湾本土的汉语现代语言学还在萌芽期的1965年,我大学一年级,钟露昇老师开始教我语音学、汉语音韵学、结构语言学,并且指导我进行田野调查。钟老师是台湾「地理语言学之父」(参「绪论」1.3.1.1.2节),虽然后来他到美国修博士学位,改行汉语教学,但是他那本《闽南语在台湾的分佈》(1967)的调查报告却像一颗地理语言学的种子,在我的心中埋藏了18年后,1985年发芽,我开始自力做了台湾语言、方言分佈研究,后来发表了《台湾方言之旅》(1992)。
但是这颗种子如果没有得到良好的雨水滋润,没有充分的养分,没有充足的阳光,可能一发芽就枯死了,别说继续成长、茁壮,变成一棵大树。给我地理语言学的种子滋润、施肥的恩师,就是龚煌城老师。1972年我刚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毕业,才当了几天中学教师,就因言论入罪,直到1979年,唱了六年八个月的「绿岛小夜曲」。重新进入社会之后,支持我的只有家人,我只能靠笔桿子煳口,偷闲做些方言调查。1987年中研院张炎宪教授看到我几篇台湾方言研究的文章,聘请我去中央研究院田野研究室担任兼任助理。就在那时候认识了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龚煌城教授。
龚老师是知名的汉藏语言学泰斗,虽然他本人并不研究闽南语,也不涉猎地理语言学,但是他认识到台湾汉语方言调查的重要,因此特别向国科会申请了一个「台湾地区汉语方言调查研究计画」进行台湾地理方言学研究。从1988年起直到1996年计画结束,前后九年,我一直担任龚煌城教授的专任助理。在那个戒严时代,龚老师居然敢用一个政治更生人,让我进行了全台湾的闽南语方言调查,收集到极为丰富的语料;并且收我为徒,指导我进行语言研究。我所有的论文他都不吝赐教,甚至一字一句地过目、润色。我从他那儿学到了严谨治学的态度。
没有钟露昇老师的栽培,我不可能进语言学、方言学、地理语言学的大门;没有龚煌城老师的提拔与指导,我没有机会进入语言学的学术殿堂。当然,也不会有这本《台湾语言地图集》。我的感谢无法用言语道尽,容许我把这本地图集献给我的两位永远感念的恩师:钟露昇老师和龚煌城老师。
龚老师已于2010年9月1日仙逝,我相信他在天上也看得见他的学生今天向先生奉上第一份成果;钟露昇老师今年90岁,但是身体健康,隐居在美国华盛顿州可美岛(Camano Island)的日升园林(Sunrise Garden),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直到最近,我还常常透过Skype跟他聊天。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语言学研究了,但我写的东西他都很乐意看。感谢他为本书所写的文情并茂的「序」,给我很多鼓励。钟老师的哲嗣青萍当时在明志技术大学当教授,我们常常一起喝酒、聊天。可惜,两年前英年早逝。他在美国长大,英语几乎是他的母语,本书的Summary of Introduction和两篇序言的英文翻译,主要是出自他的手笔,感谢他。
说到序言,我也要感谢另两位地理语言学家。一位是日本金泽大学退休教授岩田礼先生,他是日本最权威的汉语地理方言学家(详参CRLT「绪论」1.2.3节、1.5.2.3.4节对他的研究贡献的介绍),他的两本《汉语方言解释地图》(2009, 2011)带动汉语地理方言学解释性研究的风潮;另一位是美国汉语地理方言学家纽泽西州罗格斯大学(The Rutgers University)史皓元(Richard VanNess Simmons)教授,主要研究吴语地理方言学,他可能是唯一绘制吴语方言「芯样」(core-sample of dialect)地图的学者(详参本书「绪论」1.2.3节、【参考地图22】)。感谢两位教授分别用日文和英文为本书写序,向国际介绍本书的价值与意义,使本书增加了许多光芒。
这些序言,包括「自序」,2014年8月已经写好准备出版,但是后来我决定地图全部重绘,绪论全部重写,并且分为两册同时出版,因此2018年定稿时,又得麻烦他们重新修改,他们也都很乐意配合。实在非常抱歉与感谢。
谈起翻译,除了钟青萍教授的英译之外,也要感谢东华大学李佩容教授及旅美四十几年的舍妹洪淑卿的英文校正;感谢东华大学简月真教授对岩田先生日文「序」的中译;感谢潘科元先生对史皓元教授「史序」的翻译;感谢韦烟灶教授和潘科元先生对地图译名、附表英译及地名罗马字所做的校正。
另外我必须感谢国家科学委员会(科技部前身)长年的资助。从1988 年龚煌城教授主持的「台湾地区汉语方言调查研究计画」开始,直到2013年我主持的「《台湾语言地图集》写作计画」止,将近四分之一世纪,国科会不断地给龚煌城教授和我有关台湾地理语言学研究及其相关的台湾闽南语社会方言学研究充足的研究补助,每年平均一百万元左右,总金额超过两千万元。没有这些经费补助,我们再怎么认真、怎么苦干,也不可能有《台湾语言地图集》的诞生。
我还要感谢许多前辈的贡献。「台湾语言学之父」小川尚义无论是汉语比较语言学或台湾闽南语、客语、南岛语的调查研究,都不愧是现代语言学的开山祖师,给我们留下许多宝贵的文献。他绘制了第一张台湾语言分佈图(1907)和南岛语分佈图(1935),因此他也可以称为「台湾语言地理学之父」(参「绪论」1.3.2.1.1节);移川子之藏团队对台湾原住民部落细致的调查(1935)为原住民的地理分佈留下精细的文献(参「绪论」1.3.2.3.2节)。这些文献,加上日治时代的人口普查资料(1901, 1928),虽然属于族群调查或氏族调查(参「绪论」1.3.2.3.1节),但因为族群分佈和语言分佈有许多竞合之处,仍有很高的参考价值。比对现代语言分佈,我们可以追溯这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族群迁徙史,重建语言地理史。他们的贡献永远令人怀念。
战后的台湾因为大中国思想弥漫,台湾研究有一段很长、很深的断层,至今还不能完全恢复它应有的学术地位;相反的,有些台湾研究太滥情而缺乏科学精神和严谨的学术态度。但其中还是有很多学者默默地做他们认为应该做的方言学或地理方言学调查、研究。与地理语言学相关的有日本学者土田滋的南岛语方言研究,李壬癸的南岛语方言研究,钟露昇的闽南语分佈研究以及美国留台学生顾百里的澎湖方言分佈研究。在这个时期从事台湾地理方言学研究的一半是外国人,一半是台湾学者。
1990年台湾民主化以后,台湾研究得到解放,地理语言学获得了发展的生机。李壬癸、林修澈团队等的南岛语分类或语言分佈的研究;钟荣富、吴中杰等学者广泛的客语方言研究,龚煌城团队、洪惟仁团队、张屏生团队、卜温仁团队、李仲民团队、李香仪、庄文岳、涂春景的地理方言学调查;郑锦全团队的家户语言调查等,都提供了台湾语言地理学研究值得感谢的研究成果(详参「绪论」1.3节「台湾地理语言学研究回顾」)。本研究有很多地方都是站在他们建立的基础上继续发展的。
在本研究的过程中,我要特别感谢土田滋教授、李壬癸院士以及中央研究院语言研究所齐莉莎、张永利、邓芳青等教授提供大量南岛语研究资料,并且在有关南岛语分类是否妥当的问题用email来回讨论或当面赐教。在撰写「台湾语种分类系统表」(【附录2】)的过程中,李壬癸院士和李佩容、刘彩秀两位教授在南岛语方言特色的撰写中提供大量意见,补足了我在南岛语方言专业知识的不足,实在受益良多。但其中必然还有遗漏或错误,这些都必须由我负责。
我也必须感谢「语言、地理、历史跨领域工作坊」的与会学者给我很多的启示。他们创造了很多跨领域研究成果(详参「绪论」1.5.2.3.5节「 语言地理历史跨领域研究」),尤其是韦烟灶、陈淑娟、许世融、叶高华等教授的研究对本研究帮助最多。
还有很多方言学家的单点或多点调查报告,一点一滴,都有帮助,因为资料太多,不遑枚举,在此一併感谢,详参CRLA「参考书目」。如果有漏列的重要参考着作,在此道歉,并请读者赐告,以便再版时补正。
还有陪我一起进行语言地理学研究的指导学生简秀梅、张素蓉、涂文钦等所进行的区域地理语言学研究;在元智大学、台中教育大学、台湾师范大学、新竹教育大学、台南大学修过我的比较音韵学、方言学、语言学概论等课程所做零星的调查报告。他们的报告不少是本地图的参考资料。除了学位论文在绪论中有所介绍,其余的报告,因为作者太多,不遑细表,在此一併致谢了。
除此之外,我要感谢陪我一起做研究的所有助理。我特别怀念的是龚老师计画的兼任助理潘科元、许亮昇、许瑞芬、蔡锦雀、骆嘉鹏等,我的计画专任助理潘科元、潘昱恒、简佳敏、黄于珊、黄上辅、杨巽彰、张立君⋯⋯以及数不清人数的兼任助理。他们有的协助我进行田野调查、整理调查资料、文献比对、校正错误,有的替我绘制各种语言地图。尤其是简佳敏当了四、五年助理,昱恒用他的车带我走遍东台湾,十分怀念;巽彰不但与我并肩作战、坚持到底,在最后阶段还帮我找出一些错误,所有地图全部重绘。巽彰和我同样是完美主义者,不容许任何小错或小瑕玼出现在地图上。纵然所有地图都已经定稿,只要发现了一点小错或小瑕玼也必修之而后快。并不是修一张地图便好,LAT 105张地图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张修改,所有相关的、重叠的各层地图都必须同时修正,甚至重绘。而他毫不厌烦,从无怨言。
资料那么庞大,台湾的语言分佈这么复杂,地图又那么多,而我们的人手又那么少,研究团队的辛苦与辛酸不是外人可以想像得到的。这本地图集应该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晶,我只是一位从头到尾坚守岗位的指挥官,无论他们参与时间的久暂、专任或兼任,我都感谢他们。
最需要感谢的是受访者,为了了解台湾语言分佈的实况,我走遍全台湾,访问了无数的乡镇长、秘书、课长、村里长、村里干事,地方议员或乡、镇民代表,户政事务所、警察派出所,庙宇住持、庙公、庙婆、信徒,教堂牧师、神父以及在庙里聊天的、路边卖水果的阿公、阿婆、阿伯,或者被我突然叩门闯入的居家老人。他们绝大部分都会亲切地回答诸如「你是哪里人?」「哪里长大的?」「有没有长期住过其他的地方?」「你们乡里或村里讲些什么话?」「年轻人还会不会讲母语?」「说几句母语给我听!」等等问题(被拒绝或者被当成诈骗集团的事当然也碰过,尤其是我的助理或学生们,不过很少发生)。对于许许多多被我们骚扰的人们,我很抱歉。我所有对台湾语言的了解就是这些无常之师教我的,感谢他们。
如上文「缘起」所述这个地图绘制专书写作计画从2011年到2013年,国科会给我两年经费补助,2013年我去执行了一年的闽南地区调查计画。此后直到LAT出版以前我都没有资格申请专书写作计画补助。从2014年八月至2018年底本书完稿,整整4年,没有任何补助,地图绘制所有费用包括助理费、调查研究费都要自掏腰包。感谢我的革命同志樊邦弘资助我两年助理费,也感谢几个道友们分享一些资源给我(姑隐其名)。有了这些同志、道友的支援,我的担子减轻了一大半,精神也振作起来,否则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
最后我要感谢爱妻黄美慈,在那个白色恐怖的时代,她敢嫁给我就该感谢。她不但是一位贤妻良母,勤俭持家,让我无后顾之忧,三十年多来,我常常出田野,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星期,甚至一、两个月,很少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她常说我「出门敢那扑毋见,转来敢那抾着」(出门如遗失,回家如拾遗)。做为一个丈夫,真有一点亏欠。
研究工作很忙,我没有时间带她去旅游。为了弥补歉意,有时趁田野调查的机会,带着她一起出去。她虽然不会记音,但是社会方言学调查的时候,我们随机抓受访者,他就是有本事帮我们找来一堆人给我们访问。有一次计画去绿岛进行社会方言学调查,我不巧重感冒了,她竟然带了一队元智学生,去绿岛完成了调查任务。
我常常出国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有时带她一起去,让他到国外透透气。我开会,她自己去逛街,各得其所。这也算是一鱼两吃,学术与家庭兼顾吧?
刘邦说过「为天下者不顾家」,我从年少轻狂的时代就是一个自比刘邦,不太顾家的人,给父母、兄弟惹了很多麻烦,让他们操了很多心;结婚之后也没有给妻儿过过富裕的日子。但是论真,我还不及刘邦够英雄,我还有一点恋家。家人的支持是我不断前进的动力,感谢我的父母、兄弟、妹妹和我的妻儿。
洪惟仁 于治言斋
2014年9月15日初稿
2018年7月30日重修